王安石变换古人诗句,却被黄庭坚讪笑:真是“画蛇添足”

王安石作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,他的诗歌风格在北宋诗坛上也自成一家,被称为“王荆公体”。

这得益于他在“锤炼字意”一事上的成就,比如很多人都非常熟悉的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中的“绿”字,就是形神兼备,生动异常。但他在改动、化用前人诗句上,却也被出身江西诗派的黄庭坚嘲笑过。

我相信,很多读者都听说过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”这一句诗,以反衬的手法,用蝉鸣幽林、鸟啼深山的景象,将山林间的静谧写得愈发生动。这句诗出自南北朝时期梁朝诗人王籍的《入若耶溪》,其他诗句不甚出名,这也是魏晋南朝诗歌“有句无篇”的弊端。而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”一句正是此诗的亮点,历来被诸多诗家推崇。

王安石晚年罢相归隐之后,作了一首《钟山即事》,所化用的就是“蝉噪鸟鸣”一句:王安石认为,“鸟鸣山更幽”是不成立的,真正的“幽寂”应该是“一鸟不鸣”才对。

据冯梦龙《古今谭概》记载,王安石“改”写王籍诗歌后,黄庭坚直言:此“点金成铁”手也。虽然《古今谭概》是一部笔记体小说,但《钟山即事》既然出自王安石之手,冯梦龙所记之事也未必便为虚造。

实话实说,王安石的这手“改动”确实不好,也有人也对它进行了“强解”,认为其所用手法和王籍并不一样。王籍是以蝉噪鸟鸣来反衬山林幽静,而王安石是以“一鸟不鸣”来影射谗佞消匿,毕竟王安石曾因为变法而遭到诸多抵制和攻讦。

这样的说法并不能让人信服,有强行攀附之嫌,毕竟“一鸟不鸣山更幽”与“鸟鸣山更幽”的关系再明显不过了。

而诸如杜甫等诗家也曾化用过此句,如“伐木丁丁山更幽”等,可见个中差异就是审美理念的不同。出身江西诗派的黄庭坚对此给出“点金成铁”的评价是准确的,也符合他对于诗文“化用”层面的一贯标准,即“点铁成金”与“夺胎换骨”。

熟悉古典文学的读者,对“江西诗派”一定不陌生,这是古典诗坛里影响最大也最深远的诗歌流派,直至晚清还有余响。

这一诗派有“一祖三宗”的说法,即奉杜甫 为“祖”,以黄庭坚、陈与义、陈师道为“宗”,提出了一套较为完整的诗歌创作理念,并得到了当时以及后世诸多文人的响应。黄庭坚评价王安石的“点金成铁”一语,就是反用了其所提出的“点铁成金”,讥讽其“画虎不成反类犬”。古之能为文章者,真能陶冶万物,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,如灵丹一粒,点铁成金也。

黄庭坚认为,写诗作文,不必因害怕思想与前人重合便弃而不用或翻新出奇。在立足文章本意的基础上,可将古人陈言嵌入其中,既能使得作品变得厚实,也能更好地抒发己意,达到“点铁成金”的效果。在这一过程中,可以对古人陈言进行改写或重组,“夺胎换骨”后,使得作品在形制上更浑然天成,在表达上更自然顺畅。

所谓“夺胎”,即“窥入其意而形容之”;所谓“换骨”,即“不易其意而造其语”。

比如说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一句,出自杜甫的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。

这句诗其实是对《孟子》中“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,涂有饿莩而不知发”等语句的另一种描绘。

无论这个“臭”字是表达腐烂变质,还是香味四溢,都不影响人们对“荣枯咫尺异”这一强烈对比的感知。

黄庭坚认为,杜甫写诗,韩愈作文,都是无一字无来处,只不过很多人读书太少,往往认为他们的作品都是自作语。这一观点并非是说杜甫等人“洗稿”、“抄袭”,而是说先贤对于某些事情的感知是相通的,所以由此而生发出来的情感也是相似的。

而重点在于,如何将这种情感以更为完美的形式表现出来。

黄庭坚的目的是,劝诫后来的学习者,多读先贤作品,以获得间接经验,补充自己的修养,达到和众多先贤共鸣的程度。

惟其如此,才能使得创作出来的作品更具有厚实感,也更具有灵活性。

就像范仲淹在《岳阳楼记》中说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,其实是从《孟子》“乐以天下,忧以天下”一句翻出;李白写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”,实际上是出自《庄子·说剑》。这些内容要么被稍微改写,要么被原文采入,安置在新作品中时,非但没有使得作品变得滞涩,反而成为了毫无违和感的点睛之笔。这便是“点铁成金”与“夺胎换骨”的神奇之处了。

至于王安石将“鸟鸣山更幽”一句改写成“一鸟不鸣山更幽”,只不过是在翻新的过程中失败的案例而已,“点金成铁”的评价也算恰如其分。。

相关文章